校园创客的另类江湖

2019-08-12 19:35:14

       暑假的早晨,深圳市第二高级中学校园静悄悄。几名穿着T恤的少年陆续到来,还有些睡眼惺忪。他们要为即将参加的创客大赛做些准备。

  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的创客空间,你会觉得它很有电影《超能陆战队》里实验室的既视感。虽然没有电影里的激光专家芥末无疆、爱“吐槽”化学专家哈妮柠檬、对《怪兽大作战》极其喜爱的狂热分子弗雷德,但这里有“编程小天才”李健明、“点子大王”林文韬、人工智能爱好者邓家其、机械迷何滋舰……

  “T-Hackthon——QQ物联全国硬创马拉松”特等奖、“国际创客公开赛”二等奖、中美青年创客大赛深圳分赛区一等奖——不久前在深圳举办的国际创客周期间,这支由高中生组成的创客团队参加了三项创客大赛并且斩获颇丰。

  对这些小创客来说,他们的真正收获并不仅仅是奖项。自主发现需要解决的问题,基于项目学习,想办法、动手将想法实现,他们在课堂之外接触了一种与传统课堂完全不同的“创客教育”。而与同龄人相比,他们对于未来也显得“不那么迷茫”。

  “做出了好项目,也会有合作找上门来。”指导老师周茂华坦言,目前这些校园创客也正遭遇着与商业的“亲密接触”。但在他看来,“我们不能冲着商业目的进行创客教育,这样就背离了创客教育的初衷”。

  撰文:南方日报记者 胡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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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奇葩”云集的社团

  一入校,林文韬就寻觅“可以动手做东西的社团”,看到学校创客空间的宣传,他立刻就加入了。接着,他认识了一群“奇异的伙伴”。

  喜欢打篮球,但觉得捡球很麻烦,林文韬最近在琢磨构想一个篮球陪练机,让机器人去捡球。“篮球陪练机器、自动行走皮箱、摄像球、风筝发电、防摔笔……”打开手机中的一个APP,林文韬把他最近想到的各种点子都记录在里面。在大家眼里,高高帅帅的林文韬是个有很多鬼点子的“点子大王”。

  前不久,林文韬和几个小伙伴参加了“国际创客公开赛”。当时大赛出了一个题目——“琴棋书画”。这个抽象的题目有点把大家难住了,他们“头脑风暴”了两三个小时。林文韬出了个听起来很玄的点子——做个机器,它先捕捉手写字的特征,用特殊算法变成音乐,再通过声音震动画画。后来,这个文艺范的作品“chsoul”获得了比赛二等奖。

  “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,但对创意、创造感兴趣。”一入校,林文韬就寻觅“可以动手做东西的社团”,看到学校创客空间的宣传,他立刻就加入了。在这里,他认识了一群“奇异的伙伴”。

  何滋舰是个机器人狂热爱好者,自己组了个队伍做机器人。李健明很腼腆,最大的爱好是自己动手写程序——“比如可以解高次方程的软件、小游戏”。他觉得成为一名黑客很酷,“有一种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觉”。邓家其高三刚毕业,《机械姬》《超能查派》等人工智能主题的电影都是他的最爱,聊起人工智能话题就滔滔不绝:“一直想做东西,但苦于没有条件,高三时发现学校有了创客空间。高三理论上是不给参加社团的,但我还是课余来这里做东西。”

  连这里的两位指导老师都是地地道道“科技迷”。周茂华是通用技术老师,很早就接触单片机、开源硬件,除了DIY做教具,他还捣鼓了智能雨伞、智能自行车等各种新奇的东西。2012年底,他从Maker Faire上第一次接触到了“创客”这个概念,这才发现,“原来自己也是个创客”。

  “2013年的时候,学校要求每个老师都要有一个社团”,那时,周茂华有了成立个社团带着学生一起“玩”的想法。他和另外一位老师史野锋的想法不谋而合。从两块Arduino模块开始,创客空间起步了。陆陆续续,他们又买了一些开源硬件、3D打印机等设备。

  通过在学校的网上发布社团“招募帖”,“零门槛”招收学生,陆陆续续,一些对创意、创造、科技感兴趣的学生加入了进来,其中绝大多数来自高一年级。“没有固定场所,每次活动完大家要拿个篮子把工具都收起来,很不方便。”周茂华回忆,后来,学校给了社团一个固定的教室,这些校园创客才有了一个固定的“空间”。

  课堂之外,创客时间

  周茂华觉得,“高中生的想法真是很奇葩、很大胆”,“这个过程中,老师扮演的角色是‘桥梁。

  “我不太喜欢跟同龄人交流,大家聊的话题不是很感兴趣,但写程序、设计机器很适合我。”邓家其觉得“自己在班上比较孤僻”,虽然班里有50多个同学,但他觉得有共同语言的人不多。但在创客空间,他觉得“如鱼得水”。

  每周三下午3点半的课后,这是邓家其他们的“创客时间”。“经常坐在一起聊能做点什么,主要就是去发现生活中一些不完美的事情,通过自己的创造对其进行改进。”周茂华说,大家聚在一起,通常先进行“头脑风暴”,然后尝试一起合作,把天马行空的想法用双手变成现实。

  获得第29届广东省青少年创新大赛二等奖、全球创客CSDI创客马拉松深圳站三等奖的项目——智能照明系统就在这样的过程中诞生。夜里要起来,开灯要摸电源开关,很不方便,如何解决?从这个问题出发,他们想了各种办法。“考虑过在墙边、地毯上装开关,但还是觉得不够方便,有个学生提出在拖鞋上安装磁力控制器,起来一碰拖鞋就能开灯”,周茂华觉得,“高中生的想法真是很奇葩、很大胆”。

  “这个过程中,老师扮演的角色是‘桥梁’。”周茂华介绍,在创客空间,两位老师的主要工作是督促学生学习、帮助学生评估创意设想,分析技术难点,和学生一起寻找可以实现创意的技术、专家和方案,实现资源嫁接。

  要实现想法,先要掌握一些基本的方法和工具。利用活动时间,周茂华和史野锋会向学生讲授一些基础的课程——开源硬件Arduino入门、激光切割、3D打印建模、编程基础、创意设想等。遇到难以解决的技术难题,他们也会请外面的老师、技术人员、工程师来到创客空间,为学生们答疑解惑。为了让学生接触真正的创客、了解创客都在做些什么,他们还带这些小创客参加了国内外创客大赛、机器人比赛,去看看“外面的世界”。

  人往前走,就会自动后退的“害羞小车”;扫一扫二维码就能打开门的“芝麻开门UNLOQR”;做出来是为了在开放日给同学们玩的弹射装置;如果主人溺水就会自动报警的“溺水SOS”……这两年,这些小创客做出了一个个“脑洞大开”的作品。

  “不仅是社团活动时间,很多课余时间都在创客空间度过,大家常来一起捣鼓项目。有时候遇到攻关不了的技术问题,会发疯集体鬼叫,高兴起来,一边做东西一边放很嗨的音乐,声音大得在走廊上都听得见。”邓家其说,他们很享受这样“疯狂”的时光。

  “独立自主”的年轻人

  “在传统的课堂上,老师教什么,学生学什么。但在这里,大家自主发现需要解决的问题,再基于项目去学习,自己想办法、动手将想法实现。”在周茂华看来,与应试教育相比,“创客教育绝对是素质教育的典范”。

  “社团里没有那么多人会编程,大家的项目要用什么我就学什么。”最近,李健明在尝试开发一款类似打车软件的APP,他觉得“有些挑战”。

  “编程就是一种语言,是计算机听得懂的语言。”李健明把每个开源硬件都理解成一个外国人、用不同的语言跟它交流。“有相通之处,学了一种,另外一种要上手就快很多。”他觉得,在这个过程中,自己在不断学新东西、不断进步,发挥长处和大家一起做项目也是很有成就感的事。

  “在传统的课堂上,老师教什么,学生学什么。但在这里,学习的方式变得很不同,大家自主发现需要解决的问题、觉得好玩的事情,再基于项目去学习,自己想办法、动手将想法实现,并且在分享中得到快乐。”在周茂华看来,与应试教育相比,“创客教育绝对是素质教育的典范”。

  在这里,“师傅领进门”,很多问题的解决需要靠自己。

  “工程设计方面的内容学校课堂上不会讲,就要自己去买教程,软件编程、机械设计等全部自学。”邓家其说他家里有很多书,除了技术方面的,还有人文社科类的,因为在他看来“人工智能的内核是人文的东西,是关于人的情感的东西”。

  “自学不出来,东西就做不出来。”邓家其觉得,他在这里最大的收获是自学能力的提高。

  何滋舰自己组了一个机器人团队,也早早体验了“团队管理”。这个小团队运作起来有模有样——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安排任务后,就去各忙各的,遇到问题再聚过来相互讨论。“每个人会的东西都不一样,有人擅长编程,有人擅长画图,我们会相互学习、指导。”

  这两年,何滋舰和小伙伴们参加了一些机器人比赛。以个人名义创建队伍,学校给不了太多资金支持,比赛开销比较大,团队一度遇到资金问题。何滋舰就和小伙伴们自己走出校门找企业“拉赞助”。后来,两家赞助商的十几万元赞助解了团队的“燃眉之急”。

  创客社团的活动在传统教育体系之外,参与活动不仅仅需要时间,到外面参加比赛有时也需要请假,这些小创客得自己把握好课堂学习和课外活动的平衡。周茂华坦言,也有一些孩子由于父母不支持而退出了社团。

  “能常来社团活动的孩子,父母通常比较尊重他们的想法,心态比较开放。”在他看来,社团里的固定成员是一群被“放养”的孩子。

  李健明家住得远,参加社团活动都是爸爸开车接送;林文韬的爸爸是工程师,他自己在家动手拼装3D打印机,爸爸会在一旁提醒细节上的小问题;高三还来参加社团活动,父母没有太焦虑,刚刚高考完的邓家其打算填报软件、人工智能相关专业,父母对此也没有太多意见,“他们比较开放,没有太多要求,我决定要做什么,他们会尊重”。

  “对未来不会太迷茫”

  校园创客目前正遭遇着与商业的“亲密接触”。“不能冲着商业目的进行创客教育,这样就背离了创客教育的初衷。”周茂华希望下一步能整合更多资源进入校园,为孩子们提供更多支持,让更多孩子成为创客。

  “很多孩子在高考结束后茫然无措,要去问老师、问家长应该报什么志愿。我想这里的孩子不会这样。”据周茂华观察,与同龄人相比,社团里的孩子在思维活跃的同时,显得更有主见、更沉稳。

  何滋舰早早就决定了要申请美国的大学,现在正积极进行准备,“主要是语言和专业上的”。高一时,他曾到美国休斯敦参加FRC(是由美国非营利机构FIRST主办,针对高中生、大专生的一项工业级机器人竞赛,被称作“智力上的大学运动会”),他觉得大开眼界,也看到了自己和美国学生之间的差距。“那边学术氛围很好,有了去美国读机械工程或者自动化的想法,父母也同意了。”

  对于创业,这些校园创客表现出了各自不同的态度。“第一步还是想老老实实做个工程师,有机会再创业”,何滋舰说,他很享受做个技术人员。“最近在重新做一台机器人,画图已经画了第四天,尺寸总出错要重新画,但我不会厌烦,反而很享受。”

  邓家其潜伏在创业者的圈子里默默观察了很久——“不一定会创业,但万一以后要创业,得有个准备”。他课余到校外参加了一些创客聚会、创业分享会。“观察业内对营销、互联网、行业未来的看法,也会留心听取他们在创业中遇到的问题,挺多东西很有用。”

  李健明和林文韬则有在大学尝试创业的想法。“我以后想发挥自己的特长,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创业。”李健明说。“以前我只是发现问题,现在更多的是想发现问题怎么解决。”林文韬觉得和从前相比,现在的自己变得“更不迷茫”。他认为大学可以开始创业,因为“有很多企业家就是从大学就开始创业的”,但现在仍要保证课业,而且他看到了“跨界”的重要性,希望能学好每一门课、不偏科。

  “东西做好、拿了奖就会有人来找我们,希望提供一些资源把我们的作品产品化。”邓家其认为,他们的产品很多是出于“好玩”的目的做出来的,离真正的产品和市场还是有一定距离,“十七八岁能做什么东西?我们年纪还是太小,很多时候见解不到位,还需要打基础”。

  周茂华坦言,校园创客目前也正遭遇着与商业的“亲密接触”。“有一些具有商业潜力的创客作品,我们也在尝试搭建桥梁,希望能帮学生实现产品化,但目前仍在摸索中。”他说,也曾有一些企业提出希望和社团合作,由学生们出点子、提创意,他们来做产品,这样的提议被他们拒绝了。

  “因为激发学生的创意和点子只是创客教育的第一步,动手做出来才是重点。而且恰恰不是出于功利目的,反而更容易出来好东西。”在他看来,不能冲着商业目的进行创客教育,因为“这样就背离了创客教育的初衷”。

  他希望,今后能有更多资源进入校园,为孩子们提供更多支持,让更多孩子成为创客,让创客的活动不仅仅局限在科技领域,将空间的资源开放给更多课堂,探索多学科的“跨界”。

  记者手记

  创客教育应警惕“功利性”

  “打印机打印的是平面的东西,3D打印机可以打印立体的东西。这种东西如果用在教育上,对孩子的思维颠覆和启发该有多大?”2011年,老师但非让学校买了3D打印机,自己教孩子3D打印。与周茂华、史野锋他们一样,他很早就发现了创客教育的可行性和价值所在。

  因为深圳的社会、学校和家庭氛围的独特性,加之深圳创客运动的不断深入,早在几年前,深圳的校园中就出现了创客空间,许多潜水的“少年创客”有了一个“做东西的地方”,纷纷冒了出来。

  目前,深圳少年创客在一定范围内已呈现一定规模,且孩子们有所成就。其中,还有部分孩子将从事科技工作、创业作为未来的发展方向,这也预示着未来十年内,他们将成为深圳创新创业的生力军。

  政府与机构也意识到了这一动向——深圳政府将“创客教育”视为扶持创客的重点之一。上个月,柴火创客空间与42所学校签约,计划在未来的3至5年内与数百所学校建立合作关系,“将创客的火种播下去”。

  这个过程中,值得注意的是——商业已开始与校园创客“亲密接触”。到校园创客空间找好项目、好创意已经是很多投资机构、企业的一个选择。一方面,孩子的创造力能够成为好产品的一个来源,这令人欣慰;另一方面,商业是把“双刃剑”,在这一过程中要警惕“功利性”的蔓延。
  在笔者看来,创客教育其实给孩子提供了开放性、探索性的课堂。基于自己所观察到的问题、生活里需求、自身的兴趣出发,这本身就是一个获得创造的快乐、认识周遭世界和自己的过程,而创客精神所强调的开放、分享、跨界交流则让孩子们去了解他人,与他人更好地相处。

  要让校园创客健康成长,老师周茂华认为,学校、老师要把握好尺度,“创客教育”要不改初衷,与商业保持合适的距离。同时,在硬件都已经具备的情况下,小创客需要的是更多创客“导师”,让各方资源都能走进校园,解决创客教育的师资问题显得最为迫切。


       来源: 南方日报(广州) 南方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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